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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-> 穿越小说 -> 北望江山

第76章 先去看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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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三,天气一下子暖和了许多,太仓附近的元军尽数退却,刘家港亦被舍弃一空。

娄江两岸,房屋七零八落,惨不忍睹。

北岸还好些,毕竟离城近,南岸就惨了,曾经“名楼列市”已是满目疮痍,人...

腊月二十日,天光未明,运盐河南岸的营垒内已燃起数十堆篝火。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,映照着一张张冻得发青却绷紧如铁的脸。邵树义披着半旧不新的玄色皮裘,立于寨墙高处,双手按在冰凉的夯土垛口上,目光越过河面,投向北岸那一片沉沉的墨色。雪虽停了,但霜气更重,河面浮着一层薄而脆的冰壳,踩上去咯吱作响,稍一用力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可这层冰,终究承不住千军万马——玉枢虎儿吐华若真敢踏冰强渡,便是将四千精锐尽数送入死地。

“元帅,斥候回报,北岸昨夜又添两营兵马。”寒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而稳,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,“贵赤卫右翼千户所已至,隆镇卫亦调齐三哨,另有一支怯薛卫士约三百人,皆披重甲,列于后阵。”

邵树义没回头,只微微颔首:“怯薛?玉枢虎儿吐华竟把亲卫都押上来了。”

“不是他亲自督阵。”寒食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昨夜我遣细作混入北岸樵夫队中,听闻玉枢虎儿吐华连宿三夜未合眼,昨夜更在帐中摔碎一只青瓷盏,斥责诸将‘畏河如虎’。他还说……”寒食略一迟疑,终是道出,“他说,若今岁不能克湾头、取江都,便无颜返大都见圣上。”

邵树义终于侧过脸来,眼中并无喜色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静:“他怕的不是我,是朝廷。是那支打捕鹰房户——两千人,自河南一路南下,未尝一败,如今却困于运盐河北,粮草将尽,士卒冻疮溃烂者逾三百。他若再拖,这支精锐便要冻毙于野,非战而亡。所以他必须攻,必须速战,哪怕代价惨重。”

话音未落,东面忽传来一阵急促鼓点,短促、沉闷,似被风雪捂住了喉。寨墙上值守的黄甲军士齐齐转身,手按刀柄,目光如刃。不多时,一名斥候跌撞奔上寨墙,甲胄上覆满白霜,脸颊冻得紫黑,喘息间喷出大团白雾:“报!北岸……北岸浮桥已成!三座!俱在下游三里处!木桩深钉河底,以麻绳捆扎桐油浸过的柳条为索,桥面铺厚板,两侧钉长竹为栏!”

邵树义霍然转身,疾步走下寨墙台阶,边走边喝:“传令黄甲军,即刻登船待命!命水师张峰部凿冰备桨!命镇海军第二哨、静海军第一哨,沿运盐河南岸东进三里,衔枚疾行,不得点火,不得喧哗!命孔铁率砲队,移至东岸制高点,所有石砲校准浮桥基桩!”

一道道军令如飞而出,各部应声而动。寨中顿时人影翻飞,甲叶铿锵,火把被一盏盏熄灭,唯余暗红余烬在寒风中明明灭灭。邵树义登上一艘改装过的快艇,船头已架起一架新铸的青铜砲,口径比寻常石砲小出近半,砲身黝黑泛冷光——这是孔铁连夜督造的“破桥砲”,专为击断浮桥主桩而设,弹丸非石非铁,乃以生铁与铜锡熔铸而成,重达三十余斤,尾部嵌有粗麻捻引线,须以火镰速燃。

船离岸不过百步,运盐河对岸便亮起数十支松明火把,映出三座横跨两岸的浮桥轮廓。桥身粗壮,木料新伐,桐油气味隔着河风都能嗅到。桥面上已有元军持盾缓步前行,盾牌之后,隐约可见弓手挽弓待发。桥头两侧,更有两排手持长矛的步卒严阵以待,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幽蓝寒光——那是为防南岸突袭而设的拒马阵。

“张峰!”邵树义一声断喝。

“在!”水师统领张峰跃上船头,一手执火镰,一手高举火把。

“点火!”

火镰擦过火绒,火星迸溅,引线嗤嗤作响,随即腾起一缕青烟。张峰猛地将火把按向引线,火焰轰然窜起!

“放!”

砲手齐吼,砲身猛震,一声沉闷巨响撕裂寒夜。那枚生铁弹丸裹挟着灼热气浪呼啸而出,划出一道低平弧线,正中左首浮桥靠近北岸的第三根主桩!木屑炸裂,桐油浸透的柳条索应声崩断,整座浮桥剧烈摇晃,桥面数名元军猝不及防,惨叫着坠入冰水,激起大片碎冰与水花。

北岸顿时骚动,火把乱晃,号角凄厉响起。几乎同时,东岸高坡上,孔铁指挥的六架石砲齐鸣,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块砸向浮桥桥面与基桩之间,木屑横飞,桥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
“再装弹!校准中段!”

第二枚弹丸呼啸而出,却偏了半尺,狠狠砸在桥面中央,厚木板轰然塌陷,露出下方扭曲的柳条索。桥上元军纷纷伏倒,盾牌碰撞声、咒骂声、落水声混作一团。

就在此时,南岸东侧密林中,镇海军与静海军悄然迫近。他们并未直接冲击桥头,而是借着河湾芦苇与冻土沟壑掩护,迅速散开,每十人为一组,手持浸油布包与火把,悄无声息地摸向浮桥两侧的支撑木桩。领头的千户咬牙低吼:“烧!只烧桩!莫恋战!烧完便退!”

火把抛出,布包落地,火舌瞬间舔舐桐油浸透的木桩。烈焰腾起,黑烟滚滚,灼热气浪逼得桥上元军无法立足。有人持水桶扑救,却被南岸暗处射来的冷箭钉死在桥栏上。

“第三砲!目标右桥基桩!”

第三枚弹丸精准命中,右首浮桥轰然垮塌,半截桥身倾入河中,激起滔天水浪,冰层大片碎裂。残存的两座浮桥亦因震动而摇晃不止,桥面元军站立不稳,彼此推搡践踏,阵型大乱。

北岸中军大帐内,玉枢虎儿吐华猛然掀翻案几,羊皮地图被掀落在地。他一把抓起挂在帐钩上的弯刀,刀鞘未及拔出,已劈断一支炭笔:“传令!贵赤卫左哨,即刻强渡!不计伤亡!给我拿下南岸滩头!隆镇卫预备,随我亲临前阵!”

帐外雪地上,数百怯薛卫士早已披甲列阵,铁甲覆霜,刀锋凝雪。寒食单膝跪地,额头触地:“元帅,浮桥已毁其二,若再强攻,必遭水师截击,且南岸营垒森严,滩头狭窄,我军展不开阵势,恐蹈李富安覆辙……”

“住口!”玉枢虎儿吐华一脚踹翻寒食,弯刀出鞘,寒光一闪,竟将案上一方镇纸斩为两半,“李富安是蠢货!他带的是杂兵!我带的是怯薛!是贵赤!是隆镇!是大元真正的爪牙!今日若不能过河,明日你我俱为阶下囚!传令——全军擂鼓!凡渡河先登者,授千户职,赐金百两!战死者,抚恤加倍!”

鼓声骤起,沉闷如雷,在雪夜中滚滚碾过河面。北岸元军阵列轰然涌动,数千人潮水般涌向仅存的两座浮桥,甲胄相撞,刀枪铿锵,嘶吼声直冲云霄。桥面瞬间挤满人,木板吱呀作响,冰层在重压下发出令人心悸的断裂声。

邵树义立于船头,看着那汹涌人潮,面沉如水。他忽然抬手,指向西面一片枯苇荡:“传令,黄甲军弃舟登陆,绕行西岸!不必夺桥,直插北岸浮桥侧后!命砲队,集中火力,轰击桥头拒马阵!”

黄甲军千余人早已弃舟登岸,此刻如黑色潮水般掠过冻土,无声无息扑向西岸。他们身上无甲,只着轻皮袄,背负短刀与火油罐,动作迅捷如豹。为首百户嘴角挂着血痂,正是界首之战幸存的老卒,他挥刀劈开一丛枯苇,低吼:“弟兄们,记住——杀旗手!砍绳索!烧木桩!一个不留!”

与此同时,南岸砲队更换弹药,改用铁蒺藜弹。数十枚包裹铁刺的陶罐腾空而起,落地即炸,碎片与尖刺如暴雨泼洒,桥头拒马阵顿时人仰马翻,盾牌被刺穿,甲胄被洞穿,哀嚎声压过了鼓声。

黄甲军已悄然抵近右桥侧后。一名小校甩出飞爪,勾住桥栏,翻身而上,手中火油罐掷向桥面。火油泼洒,火把跟进,烈焰轰然爆燃!桥上元军惊骇回望,阵脚大乱。黄甲军趁势攀上,短刀翻飞,专劈持绳索的士卒手腕。桐油浸透的柳条索一根根被割断,浮桥剧烈倾斜,桥面元军如麦秆般成片滑落冰河。

北岸中军帐前,玉枢虎儿吐华终于看清了南岸动静。他望着那支如鬼魅般切入己方侧后的黑衣军队,望着自己亲手调教的怯薛卫士在烈焰与短刀下翻滚惨嚎,望着仅存的左桥桥面被南岸砲火犁出一道道焦黑沟壑……他忽然抬起手,缓缓摘下头上镶玉金冠,轻轻放在案几之上。

“撤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仿佛从冻土深处掘出,“传令……全军……撤回高邮。”

寒食愕然抬头,只见玉枢虎儿吐华双目赤红,却无一丝泪意,只有一种被命运攥住咽喉的灰败。他踉跄一步,扶住帐柱,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:“告诉各部……粮尽,甲朽,士卒冻毙者逾千……此战,非战之罪。”

鼓声戛然而止。北岸的呐喊与厮杀声如潮水退去,只余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冰面上的噼啪声。残存的元军如受惊蚁群,仓皇退向高邮方向,丢弃的旗帜、折断的刀枪、冻僵的尸骸 litter 河岸,与未燃尽的浮桥残骸一同沉入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
邵树义站在船头,久久未动。河面浮冰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微光,远处,一只被流矢射穿的乌鸦扑棱棱坠入水中,涟漪一圈圈荡开,又迅速被寒气冻结。
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给董谦臣的信……不必写了。”

寒食怔住:“元帅?”

“他若真在盐城,此时该已收到消息。”邵树义抬手,指向北面沉沉黑夜,“高邮溃军必经兴化,兴化守军闻风而遁,泰州门户洞开。董谦臣若还活着,若还握着兵权,若尚存一丝血性……他不会等我们去劝降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南岸忙碌的军士、燃烧的浮桥残骸、静静泊在冰河上的战船,最终落在自己染着硝烟与血渍的掌心。

“他该知道,淮东的冬天,从来不是冻死人的季节。”

“是杀人的季节。”

风雪又起,细密如针,刺入骨髓。湾头市的营垒内,火把次第亮起,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亢奋的脸。有人开始收拾战利品——半截断矛、一面残破的怯薛旗、几枚冻硬的箭镞。一名黄甲军老兵蹲在河边,用匕首刮去甲胄缝隙里的冰碴,忽然抬头,咧嘴一笑,露出被冻裂的嘴唇:“元帅,这仗……赢了?”

邵树义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解下腰间佩刀,缓缓抽出半寸。刀身映着火光,寒芒如雪,锋刃上一点暗红,不知是敌血,还是他自己方才被冰棱划破的手指渗出的血珠。

他重新将刀推入鞘中,转身走向营寨深处。

身后,运盐河冰面之下,暗流无声奔涌,正悄然融化着最底层的坚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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