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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5章 滦堂谋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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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砰——!”

第一声铳响撕裂了朝阳门内凝滞的空气,火光迸溅,铅丸呼啸着钻入一名净军太监的胸膛,他前仰栽倒,喉头咯咯作响,却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密集如雨点般的爆鸣在狭窄的甬道与城门洞中反复激荡、撞壁回旋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,牙齿发酸。

蒋兴身前那八百余名净军太监,多为宫中习过武艺的老年宦者,有甲无盔,执的是长矛、朴刀、短斧,偶有几杆锈蚀鸟铳,装药慢、点火难、准头差,根本来不及对射。而刘氏岳州营这边却是整整三百具上好闽铁鸟铳,由兵部工坊督造,枪管经水力锻压、膛线深凿,火药用的是永平军械局特制“三合硝”,颗粒均匀、燃烧迅疾;每杆铳配三枚铅丸,分置三格火药筒,装填极快。更兼前列弓手已退至两翼,持的是六石硬弓,箭镞淬过寒铁,专破皮肉。

“蹲!举盾!”蒋兴嘶吼着,声音却几乎被铳声吞没。

可哪来的盾?净军只有一面蒙牛皮的旧木牌,尚不及半人高,甫一竖起,便被三支齐发的劲矢钉穿,木屑横飞,持牌者惨嚎倒地。

第二轮鸟铳再响时,蒋兴已知不可力敌。她猛地将手中长枪插进青砖缝隙,单膝跪地,从腰间解下一只油布包,抖开——赫然是三枚黑漆铁壳手榴弹,引信缠绕松脂浸透的麻绳,顶端还嵌着一枚黄铜火镰。

这是永平军械局最新试制的“震天雷”,全军不过配发百枚,蒋兴身为督师亲信、监军副使,仅领得五枚,今日全带在身上。

“炸他们甬道口!三枚一起点!滚过去!”她厉声喝令,两名身形瘦小的净军太监咬牙接过,以火镰擦燃引信,借着墙根阴影匍匐前爬,动作快得如同受惊的鼠。

刘氏鸟铳手正欲第三次齐射,忽见两个黑影翻滚逼近,登时慌乱。前排有人弃铳拔刀,有人后退欲避,阵型骤然松动。

“轰!!!”

第一枚震天雷率先炸开,黑烟裹着碎铁片与灼热气浪扑面而来,最前排五名鸟铳手连哼都未哼出,胸口绽开血洞,仰面栽倒。第二枚紧随其后,在甬道中段轰然爆裂,青砖崩裂,尘土簌簌落下,七八人被掀翻在地,耳鼻流血,捂耳惨叫。第三枚则滚至甬道口侧壁,“哐当”撞上石阶,延迟半息才爆——气浪掀翻了两架尚未架稳的拒马,木刺断裂,铁钉飞溅,正中一名刘氏旗手面门,当场毙命。

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蒋兴趁势跃起,挥枪大喝:“杀朱纯臣者,赏银百两!活擒者,授千户!”

话音未落,十余名净军太监红着眼冲向城门洞内——那里朱纯臣正被王承恩护着往内城方向退去,身后只余二十来名亲信净军,人人脸色煞白,手中兵刃颤抖。

“拦住他们!快拦住!”朱纯臣尖声嘶叫,声音已变调,一边喊一边猛抽胯下劣马,马臀渗出血丝。

可迟了。

一名老净军太监,原是御膳房烧火太监,臂粗如椽,手持一根烧火棍般粗重的铁杖,怒吼着撞开两名刘氏步卒,直扑朱纯臣马后。那马受惊人立,朱纯臣猝不及防,竟被掀下马背,重重摔在青石地上,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他挣扎欲起,铁杖已至头顶。

“留活口!”蒋兴厉喝。

铁杖偏斜,重重砸在他左肩胛骨上,喀嚓一声,肩骨塌陷,朱纯臣惨嚎撕心裂肺,却未断气。

“绑了!”蒋兴亲自上前,扯下自己腰间一条暗红织锦带,将朱纯臣双腕死死反捆,又命人剥下他蟒袍,露出里头贴身穿着的明黄里衣——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僭越之证,更是通敌铁据。

此时烟尘稍散,刘氏阵中亦已稳住阵脚。张纯满面焦黑,右颊被飞石划开一道血口,正扶着一杆折断的长枪喘息,目光阴冷扫来:“蒋监军,你这‘净军’,倒是比咱们岳州营还悍勇。”

蒋兴抹去额角血痕,冷冷回视:“张千总,你奉的是谁的军令?攻朝阳门,还是捉拿叛逆?若你只知抢功夺城,不知肃清奸佞,那这朝阳门,本监军宁可亲手焚了它!”

张纯面色一僵。他自然明白,此战胜败不在占一门,而在定人心。朱纯臣若真献门投敌,又携玉玺圣旨而出,明日京中谣言便会传遍街巷:皇帝已降,天命归刘。届时哪怕内城未破,人心亦溃,十万京营将士怕不有一半要倒戈相向。

他缓缓点头,沉声道:“蒋监军所言极是。末将这就收拢兵马,封锁朝阳门四巷,一干叛党,尽数交由监军发落。”

话音刚落,远处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三声闷雷般的炮响,紧接着是连续九响——那是永平军特有的“九节号炮”,专用于报捷与示警。蒋兴抬头望去,只见皇城西华门方向浓烟升腾,隐约可见火光跳跃。

“西华门也开了?”她心头一震。

不,不是开,是炸。

她认得那烟色——黑中泛紫,是永平军特制的“紫焰炸药”所燃。此药乃冯勇若亲督研制,以硫磺、硝石、木炭混入紫藤花粉与狼毒根汁熬炼而成,遇火即爆,声如霹雳,烟带剧毒,熏人即晕。寻常城墙夯土层,三斤便能炸开尺许宽缝,十斤足毁敌楼基座。

果不其然,片刻后,一名浑身漆黑、满脸血污的塘骑狂奔而至,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监军大人!西华门守军哗变!叛将李国桢勾结太监曹化淳,引爆火药库,炸塌角楼一段,现正与周遇吉残部激战于西华门内瓮城!督师已亲率三千骁骑自安定门突入,直扑午门!”

蒋兴闻言,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她一把拽起瘫软在地的朱纯臣,厉声问:“玉玺何在?!”

朱纯臣疼得浑身抽搐,嘴唇哆嗦着,却仍强撑着冷笑:“在……在咱家怀里……你敢搜?你不过一妇人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蒋兴右手闪电探出,五指如钩,直插其怀。朱纯臣惨叫一声,胸前衣襟被硬生生撕开,露出一个油绸包裹的小匣。蒋兴劈手夺过,指尖触到匣底一道微凸刻痕——那是内府匠人刻下的“永乐十八年制”字样,绝非伪造。

她霍然转身,将玉玺高举过顶,面向朝阳门内数千惶然观望的京营将士,一字一顿,声震四野:

“看清楚了!此乃太祖高皇帝钦铸、成祖文皇帝亲封、列祖列宗传续至今之大明传国玺!今为奸阉朱纯臣盗出,意图假传圣旨,卖国求荣!此玺在此,天命犹存!尔等若还念忠义二字,便随本监军,诛此国贼,迎驾午门!”

风卷残云,吹散硝烟。朝阳门上空,一轮血日终于刺破铅灰云层,将金红光芒泼洒在斑驳城砖、淋漓鲜血与高举的玉玺之上。

数千京营士卒,怔怔望着那方温润泛光的螭纽玉印,听着那“诛国贼、迎圣驾”的雷霆之令,有人握紧了刀柄,有人悄悄松开了抵着蒋兴长枪的矛尖,更多人则缓缓垂下武器,默默退开几步,让出一条通往内城的道路。

就在这无声的退让中,蒋兴拖着朱纯臣,踏过尸骸与血泊,一步步走向朝阳门深处。她甲胄染血,披风猎猎,左袖已撕裂,露出一截苍白却筋络分明的手臂,腕骨处赫然刺着一枚墨色小字——“忠”。

那是她十五岁入宫为侍监时,由司礼监秉笔太监亲手所刺,意为“忠于君父,死而后已”。如今,这“君父”早已失德丧统,而她所忠者,唯此天地正气、万民黎庶。

朝阳门内,鼓声渐起。

不是皇城报更的缓鼓,而是永平军特有的牛皮大鼓,声如闷雷,节奏沉稳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大地搏动的心跳。

咚——

咚——

咚——

鼓声所至,朝阳门两侧街巷屋顶上,数十面永平军赤底金边的“冯”字大旗次第展开,猎猎招展。旗下,是持弩列阵的弓弩手,是执盾待命的刀盾兵,是策马巡弋的轻骑哨探——他们并非刚刚抵达,而是早已潜伏多时,只待这一声号令。

原来,冯勇若早料到朱纯臣必走朝阳门。此人贪权恋栈,既想献城保命,又怕刘氏事后清算,唯有挟天子、持玉玺、入内城,方能左右逢源,坐收渔利。故而冯勇若一面遣蒋兴率净军佯攻,一面密令张纯虚张声势,真正杀招,却早已埋伏于朝阳门内七条街巷、十二处高屋、三十七个暗门之后。

朱纯臣,不过是落入罗网的一只飞蛾。

蒋兴行至朝阳门内瓮城中央,忽停步,将朱纯臣狠狠掼在地上,抬脚踩住他后颈,俯身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:

“朱公公,你可知为何冯总镇非要你活着进城?”

朱纯臣瞳孔涣散,嘴角溢血,却仍挣扎着嘶声道:“为……为……逼皇上……出宫?”

“错。”蒋兴唇角微扬,眼中无悲无喜,唯有一片冰寒彻骨的澄澈,“是为让你亲眼看看——这煌煌紫宸,究竟因何而倾。”

她猛地抬脚,靴跟碾过朱纯臣喉结,咔嚓一声轻响,他眼珠暴突,脖颈歪斜,气息断绝,却未立刻死去,只是嗬嗬抽气,如离水之鱼。

蒋兴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皇城方向,朗声道:“传令:净军押解朱纯臣尸首,沿东长安街、千步廊,直赴午门!沿途敲响云板,高呼三遍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满地尸骸,掠过呆立如木偶的京营兵,掠过远处皇城上飘摇的残破龙旗,最终落于那轮血日之下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
“逆阉朱纯臣,盗玺叛国,伏诛!大明正统,永昌不坠!”

云板之声,清越刺耳,穿透硝烟,响彻北京内城。

咚!咚!咚!

三声之后,是万人齐应的呐喊,如潮水般从朝阳门涌向皇城,又自皇城奔向整个京城:

“逆阉伏诛——!”

“大明正统——!”

“永昌不坠——!”

呐喊声中,蒋兴解下染血披风,随手抛于风中。那抹暗红在血日下翻飞如旗,最终挂上朝阳门残破的箭垛,烈烈作响。

同一时刻,午门外。

冯勇若一身玄甲,未戴 Helm,只束赤帻,策马立于千步廊尽头。他身后,是两千名静默如铁的永平重骑,人皆覆甲,马披铁鳞,长槊如林,槊尖映着血日,寒光凛冽。

他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招展的暗红披风,缓缓抬手,摘下腰间佩刀。

刀名“破虏”,刃长三尺七寸,乃采太行山千年寒铁,经七十二道淬火、九十九次锻打而成。刀脊上,一行小篆阴刻:“匹夫有责”。

冯勇若双手捧刀,高举过顶,向着朝阳门方向,向着那面披风,向着这风雨飘摇却始终未曾真正倾覆的万里河山,深深一拜。

拜罢,他翻身上马,长槊前指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名将士耳中:

“儿郎们,随我——”

“入宫!”

两千重骑,齐齐叩击马鞍,金铁交鸣,如惊雷滚过大地。

蹄声初起,沉缓如心跳。

继而加快,铿锵似战鼓。

终至奔腾,震得皇城琉璃瓦簌簌落尘,震得护城河水浪滔天,震得整座北京城,都在这铁蹄之下,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。

那叹息里,有六百年宫阙的余韵,有三千里山河的呜咽,更有无数匹夫脊梁,在血火中挺立、折断、再挺立,直至撑起一个新的黎明。

血日西沉,暮色四合。

但朝阳门上,那面暗红披风,依旧在风中招展,如火,如旗,如誓。

如——匹夫之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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