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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8章:朝廷敢行新田法,我等就敢哗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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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六年(1626年)九月初五,顺天府,昌平州。

九月的昌平,天高云淡,烈日炎炎。连绵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,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起伏的田野上,将一片片即将成熟的麦子染成金黄色。

微风吹过,麦浪翻滚,沙沙作响,像大地在轻声哼唱,田地里,农户和军户们挥舞着镰刀,弯腰收割,汗珠滴在泥土里,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容。

今年的雨水多了些,麦子抽穗时受了点影响,好在没有减产太多,总算还能填饱肚子。

田埂边上,三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读书人正围着一架奇怪的器具忙活着。那是一个三脚架,顶端架着一块平板,上面搁着一只铜制的圆盘,圆盘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,一根细长的指针在盘面上微微晃动。

一个年轻人趴在平板上,眯着眼睛,通过一根细长的管子朝远处的标杆瞄了又瞄,嘴里念念有词。

另一个蹲在地上,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,飞快地演算着什么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标杆上的数字,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着图形,标注着尺寸和角度。

他们身边,十二名穿着深蓝色新军军装的士兵散开成一个圆圈,火枪上膛,刺刀锃亮,带队的队长身材魁梧,面容冷峻,腰间别着一把绣春刀,肩上挂着一支燧发枪,看着四周的麦田,也露出一副舒适的笑脸。

“郭先生,这片地的数据差不多了。”趴在平板上的年轻人直起腰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
郭有才从本子上抬起头,看了看远处那片稀稀拉拉的麦田,叹了口气:“昌平这地方,水利设施太少了。七八月那几场大雨,要是沟渠修得好,根本淹不着,产量还能再增一成。

可你看看这地里,连条像样的水渠都没有。那些地主士绅,年年收租子,年年赚得盆满钵满,怎么就不修修水利呢?粮食产量能翻一倍,他们收的租子也能翻一倍,这难道不划算?”

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郭先生,您读的书多,可您不懂那些地主的心思。他们才不修水利呢。修了水利,旱涝保收,佃户年年有粮,谁还卖地?他们巴不得隔三差五闹点灾,好趁机放高利贷、兼并土

地。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把戏了,修水利?那不是断自己的财路。

在我们老家,谁敢兼并土地,大家就和他作对,宁可大家都饿肚子,也不能有任何一家发家,只要任何一家成了地主,我们的后代就会成为佃户,最后活不下去了。”

郭有才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狗吠声和人喊马嘶。众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人马从村子方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。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,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袍,腰间束着玉带,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,手里牵着一

条半人高的猛犬,那犬浑身漆黑,獠牙外翻,凶相毕露。

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家丁,有的拿着棍棒,有的提着刀,有的背着弓,呼啦啦地涌过来,尘土飞扬。

队长朱少聪脸色一变,厉声喝道:“列阵!保护三位先生!”

十二名士兵迅速收拢,将郭有才三人围在中间,前排蹲下,后排站立,枪口朝外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朱少聪站在最前面,端枪对准那群冲过来的人,厉声喝道:“站住!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

那群家丁看见黑洞洞的枪口,顿时慌了神,脚步明显慢了下来,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往后退了几步。那青年却不以为意,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士兵,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。

“本少爷叫刘志远,这片土地都是我刘家的。你们鬼鬼祟祟地在我家田地里转悠,想干什么?”

朱少聪冷冷地盯着他,枪口纹丝不动。

郭有才不想把事情闹大,从士兵后面走出来,拱了拱手道:“刘少爷,在下郭有才,受林知州之命,来此测量土地,为下一步兴修水利做准备。这是朝廷的公务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
刘志远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。新田法的风声,他早就听说了。皇太弟要在顺天府推行新税制,按田亩多少征收田赋,取消丁银、徭役,地方大户从此不能再免税免役。

他刘家昌平有上万亩良田,几代人没交过一粒粮的税,还需要什么取消丁钱,徭役!如今却要他拿出三成的收成来缴税?做梦!

他冷笑道:“兴修水利?我看你们是想‘清田吧!把地量清楚了,好收税!本少爷告诉你们,这块地是刘家的,不许你们动。把你们的器具交出来,不然别怪本少爷不客气!”

朱少聪冷哼一声,枪口抬高了半寸,声音像刀锋一样冷:“刘少爷,你是打算硬扛我们这十二杆火枪?不要怪我没提醒你,我们手里这玩意儿,可是会响的。”

刘志远傲然道:“我刘家是官宦世家,祖父做过都察御史,父亲现任东昌知府。你们这些大头兵,敢伤本少爷一根汗毛,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

他一边说,一边翻身下马,朝前走了两步,像是要硬闯。

朱少聪不再废话,手指一扣扳机。

“砰!”

枪口喷出一团火光,铅弹打在刘志远脚前一步的地面上,尘土飞溅,青草断折,地面被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。硝烟弥漫,刺鼻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散开。

刘志远吓得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两腿一软,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裤裆处湿了一大片。

那条猛犬也被枪声吓得夹着尾巴逃出老远,呜呜地哀嚎。家丁们更是乱成一团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转身就跑,有的连棍棒都扔了。

朱少聪吹了吹枪口的硝烟,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志远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:“比家世?老子是太祖高皇帝十一世孙,当今天子也得叫我一声叔。

你刘家一个昌平的土财主,算什么东西?老子今天就是把你打死在这里,你家还得上门给老子赔礼道歉!”他顿了顿,枪口往地上一顿,“还不快滚!”

几个胆大的家丁这才回过神来,连拖带拽地把刘志远往后跑。刘志远跑出几十步,才找回几分胆气,回头恶狠狠地喊道:“你们等着!本少爷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

话音未落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,被家丁们拉着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
郭有才看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,摇了摇头道:“朱队长,你这一枪,怕是又要惹麻烦了。”

朱少聪收起枪,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:“怕什么?有殿下在,这几个土鳖翻不了天。郭先生,您继续量地,我给您守着。谁敢再来,我让他尝尝枪子的滋味。”

郭有才不再多说,转身回到测量仪器前,十二名士兵重新散开。

远处,农户和军户们已经从刚才的枪声当中恢复过。继续在麦田里忙碌着,镰刀挥舞,麦子一捆捆倒下。

他们偶尔抬头望一眼这边,又赶紧低下头,继续干活,那个纨绔少爷的狼狈样,让他们想笑又不敢笑。

昌平州府衙。

府衙正厅里,孙氏、马氏、赵氏、刘氏、朱氏昌平州的各方势力齐聚一堂。

这些家族,有的是世代耕读的士绅,有的是本地将门,有的是勋贵亲属,还有的是宫里太监的本家,大明朝廷的各方势力,都浓缩在这一个小小的昌平州里。

此刻,十几位当家主事的族长、老爷们坐在两侧,个个面色阴沉,茶碗端起来又放下,谁也没有心思喝。

本来大家都知道新任的知州林泉是皇太弟的潜邸之臣,大家准备了比上一任知州多三倍的银子,想和他讨好关系。

结果没想到这位林泉一上任就给大家来了个下马,带着一个百户队,50多号人有产社员上任。

刚一上任,谁的面子都不给,银子直接退回去。请客吃饭也不去,

第二波下马威更是张贴告示,让城中百姓有冤屈可以去县衙告状。

最开始大家还不敢告,结果有人示范了,陈怨真能得到昭雪,告状的人就多了,通过这种手段,昌平县三班捕快,几乎大半被抓或者是清洗出去,六房曹员也有一半被抓,一场大清洗几乎把当地大族伸向知州,县衙的根基给

斩断了。

本来当地的大户还在想着没有他们来支持,姓林的怎么统领处理政务。

结果让他们大吃一惊,林泉安排有产社读书人成为六房曹员,大明退役的老兵为三班捕快,靠着这些人,管理的政务。

而后就开始有士兵保护的人员开始出现在他们田地附近,鬼鬼祟祟,探查土地。

这时候昌州所有的大户恍然大悟,这不就是大明青年报说的新田法流程。

皇太弟要在他们这里实行新法,当地的大户当然不乐意了,要缴三成的税,这谁受得了?

众人各怀心思,低声议论之时。

“知州到!”衙役一声高喊。

众人纷纷起身。林泉从后堂走出来,穿着一件青色官袍,头面色平静,他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道:“本官到任一月,今日才得空与诸位见面。失礼了。”

众人连忙拱手:“大人客气。大人事务繁忙,自当以政务为重。”

林泉没有寒暄,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往桌上一道:“本官这一个月,把昌平州的田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我昌平州,偌大一个军州,在册的田地居然只有十八万五千三百四十一亩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陡然加重:“这跟本官的感官不符。昌平州良田何止这些?所以本官这一个月,派了人下去,一村一村地量,一亩一亩地算。果然,昌平州实际有田,至少四十万亩。偷税漏税、诡寄、飞

洒,花样百出,逃掉的田赋,少说也有上百年。”

厅内一片死寂。几个士绅的脸色已经难看,果然来者不善。

林泉看着这些大户道:“本官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以前的账,本官不追究了。

但从天启元年到现在,六年时间,这四十万亩隐田,按每亩三升三合五勺的标准,每年应征粮一万三千四百石,六年,就是八万零四百石。”

“这笔罚款,本官限你们三个月内缴清。缴清了,这些隐田就给你们登记上册,以后按章纳税;缴不清,也不要紧——”

他拍了拍手边的黄册,声音冷了下来道:“本官就按黄册上的田亩征税。黄册上没有的,那就是朝廷的土地,朝廷的土地,本官有权分给无地的农户,你们自己掂量。”

厅内炸开了锅。

刘氏老太公刘吉纲第一个站起来反对道:“刘知州,八万石粮食!昌平一年夏麦、秋米加起来也不过万石出头,您一年收八年的粮,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?

今年干旱,直隶收成本就不好,再加上天灾冰雹,百姓苦不堪言,您这样逼税,会逼得官逼民反的!”

“是啊知州,八万石,我们哪里拿得出来?”

“大人高抬贵手,通融通融......”

众人一阵阵哀嚎,说这么高的税,要把大家都给逼死。

林泉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道:“诸位,这不是税,是罚款,你们偷了朝廷一百多年的税,本官只追六年,已经是法外开恩。你们若是不愿意交罚款,也行——本官就按黄册上的田亩收税。那些不在黄册上的地,就是朝廷的,

本官分给农户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
他声音更冷道:“朝廷让你们减租减息,你们做了吗?皇太弟的令旨下来几个月了,你们谁家把地租降到了两成五?

朝廷给过你们机会,你们不要,现在本官来了,按规矩办事,你们又说朝廷不给机会,路本官已经给你们摆出来了,你们愿意走哪条路自己做抉择。”

林泉端起茶碗,低头喝茶,不再看他们。

众人面面相觑,刘吉纲脸色铁青,一甩袖子,气冲冲地走了出去。

其他人也纷纷起身,鱼贯而出,孙文渊走在最后,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林泉一眼,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开口,拄着拐杖走了。

刘府。

从府衙出来,众人没有散去,而是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刘家大宅。

正厅里,十几位族长围坐一圈,个个面色阴沉,刘吉纲脸色铁青,他身旁是马文升、赵秉忠、孙文渊、朱常淓等人。厅中还有几个穿着戎装的人麻家的,尤家的,杜家的,都是昌平本地的将门,手里有兵。

正厅上首,三个位置空着,那是昌平州真正的领头羊,大明开国功臣徐达的后人定国公府,张玉的后人河间王府,以及太祖庶出的宗亲。

众人都在等这三家的代表,可等了半天,只等来徐家的一个管家。

“老爷三家都说,府中有事,今日不能来。”徐家管家无奈道。

厅内一片沉默。

孙文渊哼了一声,冷嘲道:“人家抱上了皇太弟的大腿,现在都在天津卫炒股呢,哪里还看得上咱们这三瓜两枣?”

马文升叹了口气,愁眉不展道:“诸位,这八万石粮食,你们拿得出来吗?我是拿不出来。”

赵秉忠苦笑:“拿不出来又能怎么办?那姓林的是皇太弟的心腹,他是真敢把我们那些隐田收走的,徐州、鲁南的事,你们不是没听说过。

刘吉纲怒道:“心腹又怎样?我们若不反击,就只能任人宰割!你们是愿意交八万石罚款,还是愿意把祖传的田产交出去?别忘了,新田法还要征三成的税!三成!你们哪家扛得住?”

众人沉默。麻靖站起来抱拳道:“刘公,我等将门本是朝廷的武官,不该与朝廷作对。”

朱由检这些年对勋贵将门都不差,尤其是麻家已经有人入乾清宫了,所以他家不想趟这趟浑水,而且这也和他家没关系,新田法再怎么弄也弄不到将门身上。

刘吉纲冷冷道:“麻将军,你以为什么事与你们麻家无关?皇太弟在鲁南、徐州,把那些军户的地都分给了士兵,昌平的军户要是也被他鼓动了,你以为你们能独善其身?

今日他收我们的地,明日就收你们的兵!你们那些军户,你们那些田产,皇太弟会放过?”

麻靖等三位将门对视一眼,脸色难看起来,他们明白这是实话,新田法继续推动下去,肯定也会对他们动手。

“那......刘公以为该怎么办?”杜文丘低声问。

刘吉纲目光阴鸷道:“自然是闹,闹大了,朝廷才会重视,我们不要出面,找个千户或者游击将军,暗中鼓动军户哗变,只要把事情闹大,天子脚下,京师重地,朝廷怕出事,肯定会把林泉调走。这是咱们的老办法,百试百

灵。”

尤世皱眉:“军户哗变?”

刘吉纲冷冷道,“闹大了,朝廷才会知道,我等士绅不满。”

他扫视众人,“诸位,你们还有退路吗?”

厅内沉默了片刻。马文升咬了咬牙道:“我赞成。”

赵秉忠、孙文渊、朱常淓也纷纷点头。麻靖犹豫了一下,最终也缓缓点头。

天启六年九月初九,昌平州城外。

天色微明,三千多名士兵从昌平州各处的营房、军屯中涌出来,潮水般汇聚到城下。

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,扛着锈迹斑斑的刀枪,面色黝黑,眼神疲惫。领头的是几个低级军官,百户、试百户之类,他们站在队伍前面,振臂高呼。

“我们当兵的,本来就没多少军饷!新田法还要征三成的税,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?反对新田法!给兄弟们一条活路!”

“反对新田法!”三千多人齐声高喊,声浪震天,惊得城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城中的百姓吓得关门闭户,街巷里空荡荡的。

昌平州此刻四门紧闭,在百户队带领下,上千青壮守着城墙上。

朱少聪站在城头,手中拿的火枪,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,脸色铁青,他低声骂了一句:“蠢货!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。新田法对你们最有利,你们却替那些大户出头!"

可此刻他只能守好城门,什么都做不了。

知州府衙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
知州林泉坐在主位,昌平镇守太监刘应坤坐在左侧,手里端着一碗茶,慢悠悠地吹着浮沫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昌平总兵赵之兰坐在右侧,脸色难看,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。

“林知州,这......这三千多人哗变,皆不满新田法,不如......不如您先答应他们的条件,把新田法暂缓施行,等他们散了,咱们再从长计议......”总兵赵之兰道。

赵之兰暗道倒霉,此次的哗变他都不清楚就闹出来了,更关键这位林泉是皇太弟都心腹,此次不管成败,他都要恶了皇太弟,这让他以后还怎么进步?

林泉看了他一眼严肃道:“赵总兵,新田法是皇太弟的令旨,本官奉旨在昌平推行。今日他们闹一闹,本官就退;明日他们再闹,朝廷再退。那新田法还怎么推?

本官的职责,就是把新田法在昌平落地。完不成,本官这个知州不当也罢。此事本官一力承担,与赵总兵无关。”

赵之兰张了张嘴,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。

刘应坤放下茶碗,慢悠悠地说:“林大人,咱家是个闲人,管不了这些事。不过咱家劝你一句,万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,您这样硬顶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皇太弟不喜欢他们这些太监,连司礼监掌印的权力都逐步被乾清宫行走取代,他知道这些消息之后,自然万万不敢得罪林权泉,当然他看到这一幕内心也是暗爽,让你这个毛头小子乱冲乱撞,现在好了吧?只怕你命保得住

啊,官位也保不住了。

林泉听到城外那些还在高喊的士兵道:“本官已经用印报急奏朝廷,请皇太弟定夺。援兵很快就到。”

赵之兰一惊:“林大人,万万不可!这事要是闹到皇太弟那里,你的前途就完了!不如退一步,大伙的要求又不高。”

林泉抬手止住他道:“赵总兵,此事本官一力承担。你只管守好城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
昌平州城外的哗变仍在继续。城外的士兵们喊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,饿了就生火做饭,城里的百姓不敢出城,城外的人也不攻城,局面僵持着。

9月10日。

昌平哗变消息传到京城,内阁震动,六部哗然,乾清宫里,紧急朝议正在进行。

朱由检坐在主位上,熊廷弼、崔呈秀、赵南星、黄立极等阁臣,英国公张维贤,成国公朱纯臣等分坐两侧,殿内气氛紧张,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朱由检身上。

熊廷弼是个直脾气,第一个开口道:“殿下,这个林泉做事太毛躁了!要人家上交八万石粮食,那些大户肯定不干。新田法虽好,但还应当逐步推行。您倒好,还没开始做就在报纸上宣告天下,这不是打草惊蛇吗?”

去年辽阳之战就是熊廷弼坚决反对再次进攻,因为这一次的反对,所以他没受到朝廷的处罚不说,韩致仕,还举荐了熊廷弼维新的内阁首辅,原本大学士大部分致仕,内阁快速更新换代。

熊廷弼虽然脾气臭,但大明的读书人有几个脾气是好的,本事越高,脾气越坏,所以大家也能接受。

加上他资格老,威望高,首善党和楚党纷纷向他靠拢,很快就在内阁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班底。

他越说越激动,指着旁边的孙承宗,“殿下身边不是没有老成谋国之臣,孙学士他们哪个不比林泉稳重?您该多听听他们的意见!”

熊廷弼对朱由检其实很满意,单凭一品格言在这近百年的帝王当中算是独一档的存在,本身有能力赚钱,也愿意给朝廷花钱,自己也不奢靡,也不享受。

这两三个月来,只要是做正事,朝廷各部,地方州府申请的钱粮,没有不同意的,虽然后续追的很严,但在他看来,这本就是应该的事,皇太弟对现在的大明来说,这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帝王。

殿内众人面面相觑,都被熊廷弼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吓了一跳。弹劾同僚、弹劾上司、弹劾下属也就罢了,你熊廷弼连皇太弟都敢!?

朱由检没有发怒而是平静道:“熊阁老,其他的事,孤可以退一步。但新田法,是孤的底线。他们不是想闹吗?孤就派兵镇压,看看有多少反对者。”

这本来就是他预料之内的事,他做的最坏的预估,就是辽东的将门放女真人入关,毕竟借师助,历史上他们已经做过这种事了。

成国公朱纯臣连忙站起来,满脸堆笑:“殿下息怒,息怒。这些事,何须殿下亲自出面?不如让老臣去昌平走一趟。就几亩田地的事,何必成这样?老臣去劝劝他们,晓以利害,说不定他们就散了。”

朱纯臣对新田法无所谓,反正他家的田产早就抵押给钱庄了,换成了股票,年年分红,比收租子强多了。可昌平那些大户,跟他多少沾亲带故,几百年来盘根错节,哪家没几房亲戚?他出面劝和,既卖了人情,又能在皇太弟

面前立功,何乐而不为?
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孤亲自去。”

赵南星大惊,连忙出列道:“殿下,万万不可!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您身份高贵,岂能亲临险地?万一有个闪失,臣等如何向陛下交代?”

朱由检冷笑一声,站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道:“孤连辽东都去过,一个昌平州,难道比辽东战场还危险?放心,孤会带着最精锐的卫队过去。那些士兵只是被人蛊惑,不是真的想造反。孤去,不是为了镇压,是为了看看他们

的真实诉求。”

他顿了顿,“内阁在这里主持朝政,孤去去就回。”

众人见劝不住,暗中派人去坤宁宫禀报天启帝。

天启帝听后,苦笑着来到乾清宫,拉住朱由检的手:“五弟,你怎么又冲动了?你现在是皇太弟,不是当年的信王了。万一出了事,朕怎么向天下交代?”

朱由检看着皇兄苍白的脸却依然坚定:“皇兄,新田法是所有改革的根基。大明的根子在土地上,根子烂了,树就倒了。您看历史,从秦朝到元朝,王朝三百年就是一个坎,两千年来,有几个过得去?如今轮到我们大明来渡

这个坎了。如果渡不过去,大明就没有未来。

而渡这个坎,关键就在土地。您今天不让我去昌平,等再过十几年,就是起义军包围京城,他们带着刀剑来见我了。

天启帝沉默了很久,最终叹了口气:“小心行事,不要冲到前面。朕在京城等你回来。”

朱由检点了点头,大步走出乾清宫。

九月十一日,清晨。京城,新军营地。

五千名新军士兵全副武装,列队在校场上。火炮从库房里一门门推出来,无敌大将军炮、弗朗机炮、虎尊炮,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。士兵们穿着深蓝色的新式军装,腰佩刺刀,肩扛燧发枪,队列整齐,鸦雀无声。李弘骑在

马上,目光如炬,手按刀柄。

朱由检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腰悬佩剑,走上高台。他目光扫过五千将士,大吼道:“出发!”

五千大军鱼贯而出,沿着街道向永定门方向行进。京城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,啧啧称奇。

朱由检骑在马上,走到永定门时,勒住缰绳,回头对前来送行的熊廷弼道:“熊阁老,京城的事,劳烦你了。本王去去就回。”

熊廷弼苦笑道:“殿下保重。”

都说他犟,但这位殿下比自己还犟,连天子都劝不了他,他这个大明首辅不好当。

五千大军登上轨道马车,一列列马车沿着木轨向昌平方向疾驰。不到半天,便抵达昌平州城外二十里的车站。

士兵们下车列阵,火炮推到队伍最前面,刺刀上枪,队列整齐地向昌平城进发。

昌平城外的哗变士兵们正围坐在地上吃饭聊天,有的靠在树下打盹,有的在掷骰子赌钱。

对于哗变他们并不以为然,这种事情太常见了,已经是他们和朝廷谈判的手段。他们以为朝廷会派个文官来谈判,最多答应他们的条件,然后大家各回各家。

可他们万万没想到,自己后方烟尘弥漫,一支军队杀过来。

这些哗变的士兵预感不妙,这和原本的剧情不一样啊,等这支军队缓缓靠近,他们才惊恐地发现一门门火炮。

“列阵!炮火准备!”李弘一声令下。

四门无敌大将军炮推到阵前,炮手们装填火药,却没有装弹丸。令旗挥下——“放!”

“轰轰轰轰——"

四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昌平城头的瓦片都被震落了几片,城外的哗变士兵吓得扔了饭碗,有的趴在地上抱头,有的转身就跑,有的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。

几个大嗓门的士兵用铁皮喇叭朝对面喊话:“朝廷天兵已到!尔等速速放下武器投降!否则,下一轮炮火就不是空包弹了!”

哗变士兵们面面相觑,看到远处那支严整的军队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,明白他们那点破刀烂枪,在朝廷的精锐面前,连塞牙缝都不够,他们只不过拿了几百文钱,犯不着玩命,反正法不责众,朝廷也不可能把他们3000多人

都砍了。

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刀,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,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此起彼伏。不到半个时辰,三千多名哗变士兵全部放下武器,双手抱头,蹲在地上。

李弘一挥手,新军士兵上前,将降兵们集中看押起来。

朱由检策马来到几个被指认为头目的百户身前,他们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
朱由检声音冷厉:“为什么要哗变?”

领头的一个百户叫王得胜,三十来岁,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,声音发颤道:“殿下,末......末将听上级说,新田法要征三成的税,加上地租,我们种地一年,几乎全被拿走了。兄弟们都活不下去了,这才……………”

“啪!”朱由检一鞭子抽在他肩上,王得胜闷哼一声,不敢躲避。

“蠢货!”朱由检怒道:“新田法对你们最有利!三成的税,那是针对那些有几千上万亩的大户。孤就是要让他们多交税,逼着他们卖地,卖了地才能分给你们!你们难道不知道,孤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分大户的地,鲁南徐州

的事情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?

孤和你们站在一起的,你们却被那些大户蛊惑,替他们出头,为他们的利益哗变!愚蠢至极!”

王得胜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愕和悔恨道:“殿下,末将......末将不知道啊!末将要是知道殿下是给我们分地的,末将怎么会哗变?”

说着,他劈头盖脸地打自己耳光,“末将该死,末将该死………………”

朱由检收起鞭子厉声道:“是谁鼓动你们哗变的?说出来,孤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
王得胜连忙磕头:“是游击将军罗希!罗将军派人来联络末将,说只要带兵围城,要求朝廷废除新田法,事成之后,给末将升官,还赏银十两。末将一时糊涂,就.......

朱由检转头对虎大威道:“去,把那个罗希给孤抓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
虎大威抱拳:“遵命!”翻身上马,带着一队骑兵绝尘而去。

朱由检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兵,沉默了片刻,对李弘说:“把他们的武器没收,登记造册,先关押在营中,等查明真相,再行处置。”

李弘抱拳:“遵命!”

朱由检转身望向昌平城,京城这里,想要均田的确不好办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勋贵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在,不敢明着反对,太监势力也不足为患,但边十三镇将门却是要把他们和大明的地主士绅分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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